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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缰走马说“虚实”

作者:汪文涛    发表时间:2022-06-10    浏览次数:1563  次

       好的表达要给读者留下想象的空间,任读者放缰走马,自在驰骋一会儿。如果密密实实地,不漏一丝罅隙,读者的心思融不进去,意境也就扩展不开,滋味就不够长。《陌上桑》里写秦罗敷的美,就无一字实写,只是旁敲侧击:“行者见罗敷,下担捋髭须;少年见罗敷,脱帽着帩头。耕者忘其犁,锄者忘其锄,来归相怨怒,但坐观罗敷。”这样颇好,虽然见不着真神,但看着这一干路人抓首挠腮、心痒难搔的样子,就能隔着篱笆墙闻到肉焖圆子的油香。

       当然,留下的空间并非越大越好,不是只给我们一片虚影,就可以天马行空、神思飞越起来。如果思维和意绪得不到确切的牵引,又哪里会有兴味呢?宋玉在《登徒子好色赋》中说那个东邻之子“增一分则太长,减一分则太短,施朱则太赤,著粉则太白”,如果单看此处会觉得干巴巴的,太过抽象,脑补的兴趣提不起来。一切的声色形貌、气质精神还得靠我们自己来造,勉强造出来的也不过是心中原有的经验,怎么能被提引,被超拔,获得别开生面的感触呢?所幸文中还有“眉如翠羽,肌如白雪;腰如束素,齿如含贝;嫣然一笑,惑阳城,迷下蔡”的句子,可以引领我们朝着清颜秀面、眉眼含春的路子上想,一个亭亭玉立、齿白唇红的形象就可以立起来了。

       虚从实处来,无自有处见,中国画论里说:“空本难图,实景清而空景现。”(笪重光《画筌》)首先在于这个“实”是神清气爽、丰盈饱满的,有生长力,鼓绽着裹束不住的张力,光华流泻,风声呼啸,似乎需要很大的场境来供它驰骋。杜甫的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虽也空阔疏朗,深秋的气息却能扑面而来,逼得人喘不过气来。你看那落木萧萧,长江滚滚,苍莽萧枯的气象在天地间翻涌奔流,不用“无边”“不尽”又何以承托得下?刻画的实境越是逼真清朗,入骨见髓,散发出鲜明的气质光辉,越能摇动心魄,引得一片神思妙想从脑门上摇荡开来,生出一层一层的光晕。有时疏疏朗朗的几笔清影就能行。白居易描绘江南,只用了几笔粉彩,“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”,“山寺月中寻桂子,郡亭枕上看潮头”,满江南的春光风情就布满了我们的心腔。

       阅读是双向的交流,对方把话说到要点上,然后看着你,你会心地一笑,捶他一拳,这状态才有味。王之涣登鹳雀楼时说,“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”,欲言又止住。“千里目”之下会不会有一番神境呢?会的,因为他已用“白日依山尽,黄河入海流”启动了我们的神思。白与黑、虚与实,这中间有一个辩证的平衡,打破了平衡,就是黑白两界、虚实离分,何谈彼此氤氲,相互熏染呢?更遑论摇荡生发,余韵悠长了。

       中国绘画向以简贵为尚,“简之入微,则洗尽尘滓,独存孤迥”(恽寿平),这个“简贵”正是虚与实最为佳妙的融会。简而余白,贵则生神,神在气就在,如水云动荡,氤氲弥漫,使得尺幅之中气象万千。好的文章也如此,姚鼐的《登泰山记》就是这样一幅简贵的山水写意。

       在姚鼐的笔下,泰山的地物形貌,并不秾丽纤华,他只以轻淡的素影来勾描,七千余级台阶蔓延而上,沿中谷,又沿西谷,加以东谷,盘曲回旋,就勾出泰山群峰环立、高耸挺俊的气象。加上些散点式的风物皴染,如溪谷、河川、古长城、日观峰、天门崖限、祠庙石刻、苍山负雪、晚日城郭,以及石、松、雪、云的着墨点色,营建出起落错综、疏朗开阔的清虚意境。

       一切风物在其笔下又是有质感的,透出鲜朗的意味来。“道中迷雾冰滑”“苍山负雪,明烛天南”“晚日照城郭”“半山居雾若带然”,无不形色栩栩,照眼生辉。写泰山日出,更是笔力雄健,神骨凛然。“大风扬积雪击面”“亭东自足下皆云漫”,漫荡之象倾人耳目。极天处一线红云,放出五彩,放出一轮红日,淋淋漓漓出一片燃烧的火海,把泰山的峰峰岭岭照耀得绛皓驳色,深浅浓淡,渲染出一方壮观、娇娆的巍巍江山。古人说,“真境逼而神境生”(《画筌》),广漠的山川神气风发,何须驳杂的容色来抵牾、冲消。

       虚与实其实也不必是两体的存在,虚可成实,实可化虚,浑为一境,无分彼此。杜牧“千里莺啼绿映红,水村山郭酒旗风。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”,王之涣“白日依山尽,黄河入海流”,谁能天外法眼,见过这等真境?所见似实所感皆虚。无非诗人“迁想妙得”(顾恺之),把心中意象融在眼见实境中,就像五谷酿成了酒,更觉得滋味绵长。这莫非就是钟嵘《诗品》里说的“超以象外,得其环中”?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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